《云横秦岭》十八:山神庙

《云横秦岭》十八:
山神庙
部队正在周至县城休整,佛坪地下党送来了情报。从情报来看,佛坪县城里的主要兵力分两部分,一部分是本地民团,差不多有一百五十条枪,二百多人,另一部是从周至逃来的一些国民党残余。情报分析说,知道独立团要来解放佛坪,从周至过来的国民党残余,可能要撤出佛坪县城,去其它地方布防。所以,佛坪地下党建议,部队先去陈家坝,那里只有民团的一个小队,几乎没有防守。如果我们的部队到了陈家坝,国民党部队知道后,会失去守城的信心,不是投降就是逃走。
团长说,“得去实地看看,虽然这情报分析很有道理,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,但这情报必须要真实可靠才行。”
“让我去吧。”
作为团部的参谋,这是我的分内工作。
“这样吧,你明天就出发。”团长指着那份情报说,“到时你就去找写情报的这个人,另外,你把那个叫李正和的带上,他是佛坪本地人,一年前才离开佛坪,是我专门从兄弟部队要过来,给我们做向导的。”
团长叫来了那个李正和,说,写情报的地下党,是一个道士,住在一个叫土地梁的山神庙里。
“你知道土地梁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这李正和年轻,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出头。
“那里有个山神庙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个山神庙你去过吗。”
“当然去过,那庙里的道士我还认识哩,好像姓张,大家都叫他张道士。”
“这就好。这次你和张参谋去佛坪,主要任务是摸清敌人的兵力和动向,查实我们解放佛坪时,部队的行军路线。虽然你是佛坪人,对那里熟悉,但路上还是要小心。“团长对李正和说,“张参谋也算是佛坪人,你们算是老乡。”
“张参谋也是佛坪人。”
“不是,我是河南人,我的祖爷爷是佛坪人。”
我是王福顺,四一年在山东,张明牺牲后,我就改了名字。我用了张明的名字,我虽然比他小差不多十岁,但我要学他的样子,我要变成他。从那一天开始,我觉得我不再是那个王福顺,我就是张明。我要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。
张明给我说过他祖上的事情,据张明的爷爷说,张明就是我,我就是张明,据我爷爷说,我祖爷爷还是在道光皇帝去世那年,被人拉兵离开佛坪的。当时祖爷爷是乡里最年轻的秀才,在半路上被拉兵的强抢走的。由于他年轻,有文化,作战勇敢,三十多岁就当上了总兵。太平军强盛那阵子,我祖爷爷离开军队,在河南南阳下面一个叫做李家庄的地方定居下来了,所以,我算是河南南阳人。
“你这祖籍在佛坪,也算是佛坪人,这是去解放你家乡,最少,这也是你祖爷爷的家乡,如果这是你祖爷爷的家乡,当然也就是你的家乡。”
过去我经常问我爷爷,佛坪是什么样子的,爷爷说,他也没有去过,只听祖爷爷说过。这回好了,我可以亲眼看看佛坪,看看我祖爷爷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。
“佛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“就是山呀,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,还有树,好多好多的树。”
“什么样的山,什么样的树。”
“这咋说呢。大山,又高又大的山。树当然也是大树,多的数不清的大树。”
“那你过去都在那些大山里干什么呢。”
“我是在一家姓王的财主那里打工,是财主家的长工。长工你知道吧。“
“长工我知道。“
说起长工,我想起我们家那个长工王毛旦,他比我大一岁,我们一起参加的游击队。在一次和日本人的战斗中,他牺牲了。
“而且我的父亲,我的爷爷都是这个王财主家的长工。”李正和说,“如果不是战争,没有被国民党拉来当兵,我现在还是王财主家的长工。如果这世道不改变,我的儿子,我儿子的儿子,肯定和我一样,都是这家财主的长工。”
“这咋可能,你没有听说过,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这王家不可能一直当财主的。“
“我们那王家,财大气粗,不会那么快就衰败的。“
“那是你年轻,经历过的事情少。“
“反正,不当王财主家的长工,就当何财主家的长工。”
“你难道只会当长工,你就那么想当长工。”
“不是,这是我过去的想法,现在加入解放军后,当然就不这样想了。”
我觉得这李正和的思想觉悟有问题。档案上说,李正和四八年夏天被国民党拉兵,当了刘峙的兵,四八年冬天在淮海战役中,当了我军的俘虏。是不是他原来的部队政治思想工作还没有做到位。我说,“你这思想觉悟不高,想法有问题。”
“不是我想当长工,长官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我一直在佛坪,如果没有共产党,我们祖祖辈辈就只能当别人的长工。”
“不能叫长官,要叫同志,我叫你李正和同志,你叫我张明同志,或者张同志。”
哎,这李正和来我们部队已经一年了,这称呼仍然还是国民党军队里那一套。这又让我想起我家那个长工王毛旦,参加游击队后,还一直把我叫少爷,怎么纠正他,他也改不了,一直到他牺牲前,还叫我少爷。
去佛坪前,团长说可以带一部电台的,但李正和说电台没用,那里都是大山,信号根本就不通,而且带上电台,如果被国民党军发现也不安全。他建议我们轻装,只带干粮,装成逃难的,是来佛坪投奔亲戚的难民。
一个班的战士骑着马把我们送到马召。马召有一个民团,大约有一百多号人,五十多条枪。许多国民党的残余部队,也都集中在马召。靠一个班十几号人,显然不是这些国民党残兵的对手。我让那个班的战士回去,和李正和化装成难民,经过黑河谷地,进入宁陕四亩地。四亩地有我们的地下党。团长说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去找四亩地的地下党。
路上许多哨卡都没有人,有人的哨卡盘查也不是太严,再加上李正和是本地人,整个行程还算顺利。
四亩地和陈家坝只隔了一条街道。那里还算平静,除过一些民团武装,不见国民党的残兵。
三郎沟口有哨卡。李正和说,土地梁的山神庙就在三郎沟后面的山垭上。我们问了一个村民,村民说,三郎沟现在的乡长叫张作义,同时兼任县民团的团长。三郎沟是从陈家坝到县城最近的一条路,现在住着民团的一个小队,共有二十条枪,三十多个人。这三十多人算是张作义的心腹,也是县民团装备最好的一个小队。所以,这三郎沟,平时戒备森严,对过往行人盘查很严,只要是生人,都会认真询问登记。
“进沟还有其它小路什么的吧,难道一定要过这个哨卡。”
“没有,就这一条路。”李正和说,“我们走了这么多山路,你也看到了,这山里的路不是你想走那里,就能走那里的。去土地梁,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我们向沟口那个哨卡靠近。
“不要怕,有熟人。”离哨卡不远,李正和观察了一会说,“我看见我们少东家了,我东家的小儿子在那里,我们肯定能过去了。”
哨卡前有三个人,两个人扛着枪,穿着村民的衣服,另一个人也穿着村民的服装,但穿着干净,而且还带着军帽。李正和悄悄地对我说,“那个戴帽子的,这就是我们少东家,他叫王世伟。”
路上也没有别的行人,他们老远就看到了我们。两个扛枪的把枪端起,那个王世伟就仔细地打量我们。等我们走到他们跟前,那个叫王世伟突然笑了,说,“黑娃,黑娃,你是黑娃吧。”
“我是黑娃,少东家,你在这里干什么。”
“我还要问你呢,黑娃,你这一年多跑哪里去了。”
黑娃肯定是李正和的小名。
“那天我去县城,碰到了一伙当兵的,他们拉着我不让走,我就去当兵了。”
“现在外面不是正在打仗吗,你咋不当兵了。”王世伟突然掏出手枪,“啊,你是共军派来的探子,是不是,老实说。”
“你看我像个共军吗。我们的部队在渭南被打散了,现在大部分都在周至县城到马召一带。我们都是些散兵游勇,没有人管,我们就偷偷地跑了。”李正和说,“这马召不是离家近了吗,你说我能不回来吗。”
王世伟把枪收了起来,说,“这倒也是,听说在我们佛坪县城里,也有许多被打散的逃兵,他们是不是和你一个部队的。”
“这我不知道,我们和那里散兵走到马召的时候,偷偷地跑了的。我不想和他们一起,如果和他们一起,可能会被那个部队收编,又要去打仗了。”李正和拉起自己的衣角说,“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套老百姓的衣服,我们怕走在路上碰到共军的游击队什么的,那我们就死定了。”
“这里没有共产党的游击队,共产党的游击队,半年前就被我们肃清了。这里现在只有我们这些民团。”王世伟指着我说,“那这位是谁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,他难道也是一个逃兵。”
“他原来是上海一个大学的大学生,也是回家探亲的时候,被拉去当兵的。”李正和说,“我们是一个部队的,他救过我命,算是我的救命恩人。他现在家里没有亲人了,没地方可去,我就先带他来佛坪混一段时间。”
“他不是共产党。”
“不是,绝对不是,他怎么可能是共产党。”
“我咋看他有点像共产党。”
“他就是读过书,有文化。”
“你们在路上碰到共军了吧。”
“当然碰到过。”我说。
“你这是哪里口音,你是上海人吗。”
“不是,我是河南人。”
“听我爷爷说,我们老家也在河南,当年河南闹饥荒,我们是逃难过来的,我们也算是老乡了。”王世伟说,“你们在那里看到共产党的部队了,有多少人,离这里还有多远。”
“在渭南的时候,我们就被共军打散了的。后来我们就是跑,跟着大部队跑。共军在后面追我们,我们在共军前面拼命地跑。跑到周至县城的时候,我们换掉了军装,穿上了这身老百姓的衣服,才算喘了口气。离开周至县城的时候,看到共军的大部队正在那里休整,看样子是要来佛坪。”我说。
“到底有多少共军。”
“这个不知道,反正很多的。”李正和说。
“那外面什么样子,是不是到处都乱糟糟的。”
“到处都解放了,人们把共产党的军队叫解放军,到处都是解放军。”
“别吓唬我。”
“没有吓唬你,少东家,这是真的,到处都是解放军。”
这也不算是吓唬他,就算是吓唬一下他,也没有什么。也许这些地方武装越是害怕,对我们解放佛坪越有好处。
“你们这是要去哪里。”王世伟说,“我说你黑娃,你离家多长时间了,你也不回去看看你母亲。”
“我兄弟要去土地梁的山神庙,十几年前,他本家的一个叔叔逃难来佛坪,说是在土地梁的山神庙。我把他送到土地梁的山神庙,我就回去看我母亲。”
“你是说那个张道士,他是你本家叔叔?”王世伟看着我说。
“是的,他姓张,我叫张明,我叔叔还是我当兵前给我家里写过信,信里他说在佛坪,住在一个叫土地梁的山神庙里,那时候他没有说他当了道士。”
“肯定就是他了,这个张道士,就是十几年前来佛坪的。”
“在部队的时候,我听李兄弟说,他自己是佛坪人,而且他说认识我叔叔。我就刚好和他一路来看看我叔叔。这佛坪山大林深,在这乱世,刚好可以进来躲一躲。”
“算你来对了,这里山深,你就躲在那里山沟里,外面不论它怎么打仗,你只要不出来,它也不会打到你。”
这三郎沟就是一个长长的山沟。进了三郎沟,看到那些山,才理解李正和嘴里所说的山里。到处是山,大山,到处是树,数不清的大树。山里的路也不算太难走,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我们爬到了山顶。
“这就是土地梁。“
“就是。”
山顶上有一座小庙,小庙的正房是三间草房。草房后面是绝壁,正面是用竹子围成一个篱笆围墙,门也是篱笆做的。篱笆里面有一片菜地,菜地里有葱和蒜苗,还有几株已经冻蔫的白菜。篱笆门一推就开了。李正和喊了几声,但没有人回应。里面的庙门开着,我们就进了庙里。上殿有几个神像,观音,佛祖,老子,关公,各种神像都有。
“这到底是个道观还是佛堂。“
“什么道观佛堂的,这就是土地梁的山神庙。“
“我是说各种神灵都供奉在一起,四不像。“
“这有什么,这山里的庙都是这样的。”李正和说,“这山里人没有那么多讲究,他们会把知道的神灵都供奉起来,观音不保佑,佛祖会保佑,佛祖不保佑,关公会保佑,只要你来敬他们,总有一个会保佑你的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。”
“怎么不能这样。”李正和说,“难道你怕这些神灵住在一起,意见不和会打架不成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我说,“你看这佛是来自印度的,这老君是我们中国的,还有你看,这还有的耶稣的像,还有个十字架,这耶稣可是西方的,他们住在一个小庙里,说不定真会打架呢。”
“哈哈,不会吧。”李正和笑着说,“它们只是一些泥巴像,怎么打架。”
“这不同的信仰会引起战争的。西方在过去和几千年里,所有的战争,几乎都和宗教信仰有关。”
“这是在深山里,谁会管那么多。不论他是东方的神还是还是西方的神,只要能保佑人们平安就行了。”
“这佛坪,是不是经常有外来人在这里定居。”
“我听爷爷说过,他小时候是在四川长大的。我母亲是汉中的,也是逃难过来的。我们东家,听说祖上是湖北人,逃难过来的。”
“那佛坪的其它寺庙,和这个山神庙是不是一样的。”
“差不多吧,我们这里的庙里基本上都这样,要供奉好多神的。”
有两个老太婆带着一个小伙子进了庙里,他们带着香和纸,在那里烧纸磕头。李正和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。小伙子说是从县城来的,是专门陪外婆和奶奶来这里敬神的。
“县城里有军队吧。”
“一个月前,有部队来过,十几天前,走了。”小伙子说,“前几天又来了一伙,到处抢东西,估计过几天,把东西抢完,没有什么可抢的时候,他们也会走的。”
“十几天走了的那一伙部队,去那里了。“
“这我不知道,听说是去西岔河方向了。“
两个老太婆敬完神后,就和小伙子沿原路回去了。
李正和说,“这些国民党的残兵,他们去西岔河,也许是在什么地方布防,阻止我军的前进。“
“有可能。这股残余我们一定要搞清他们的去向。不过,我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摸清县城的情况。“
庙里三间房,正房一间是神殿,右面侧房一间是道士的卧室,卧室的门锁着。左面的房子是厨房,厨房门开着。厨房里靠窗位置有灶,两口锅。灶边连着案台,案台上放着一个野柳木做的案板,一把菜刀放在案板上。菜刀估计用了好多年了,刀口已经很窄,刀把已经被磨的看不清是什么木材做的了。案台上面的墙壁上,钉着几个竹钉,竹钉上挂着竹子编成的篮子和锅铲铁勺。案台旁边,立着一个木柜,木柜虽然陈旧,但做工却非常精细,和周围的其它东西放在一起,有点不太谐调。在木柜对面是一个火坑,里面还有一点火气,一个树根已经燃烧的快完了,只剩下杯子大小的一块。
厨房的角落里,放着一只木质水缸。揭开水缸的盖子,里面有半缸水。李黑娃说,“我们烧点水,然后再吃点干粮吧,不然等你这个叔叔回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“
这个道士当然不是我叔叔,他是地下党。不过,在佛坪解放之前,他就是我的叔叔。
土地梁就是一个山垭,翻过山垭是桃园子村,从桃园子到王家湾再翻过一座山就是佛坪县城。我叔叔选择这个地方作为他活动的据点,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张道士回来了。他看我们坐在檐坎上闲聊,就打了声招呼。李正和对张道士说,“这是你侄儿,从山外来的,说是你家侄儿结婚了,前来给你报喜。“
这是我们的接头暗号。
听到暗号,叔叔呆在了那里。然后四下看了看,发现周围没有人,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粗糙,但是温暖,而且有力。
叔叔五十多岁,瘦,中等个子,圆脸,头发已经花白。他打开卧室的房门,然后问我们饿不饿,想吃什么饭。
这时来了三个人,是附近的猎人,他们找水喝。喝完水就走了。
李正和说,“我去劈柴了。“他知道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谈。
我和叔叔在厨房里做饭。
叔叔从木柜里取出了一个口袋,里面是面粉。他看我惊奇的样子,就说,“这山上的东西,一般没有人偷。来山上的人一般都是过路的行人,或者是附近的村民,还有一些猎户,东西放在外面,如果我不在,他们饿了,可以自己做了吃。我这里的粮食也是附近村民送的。我这样做的目的,也是为了安全,像那些保安团的人来了,看我门不锁,柜子也不锁,就不再检查了。“
“这里生活应该很艰苦吧。”
“艰苦也算不上,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,想要见到自己的同志非常困难。”
他弄好面团后,去外面的菜地里拔了白菜和蒜苗。这个时候,我给他说了外面现在的形势,并且说了我来这里的任务。
“我早晨去县城主要就是为了了解县城周围的情况。”他说,“国民党县党部书记朱全德已经逃了,去向不明。县长安明诚也准备带着民团一百多人撤离县城,估计过几天就会走,具体去哪里还不清楚。要不了多久,佛坪县城基本上就一座空城。不过,周至县长姬守礼的浪子部队有五百多人,去了磨石沟,他们在那里建立防线,想要和我军对抗。“
“陈家坝有民团的二个小队,八十多人,五十多条枪。三郎沟,你们是从三郎沟来的吧,那里有民团一个小队,三十多人,二十条枪。县长安明诚所带的民团主力主要集中在唐湾一带,不过这些民团的战斗力都比较差,不会对我军构成什么大的威胁,关键还是逃到磨石沟的那个浪子部队,里面许多士兵都是正规部队打散后,被姬守礼收编的,他们装备精良,有一定的战斗力。”
“我们的部队如果要解放佛坪县城,是从四亩地过来吧。如果是一个团的兵力,可以分一半的兵力从金砖沟过去,经过瓦寨子,到西岔河过磨石沟,消灭姬守礼的浪子军。另一半兵力就从现在这条路,到下面桃园子,翻过庙垭子,直逼县城。”
“你打过仗吧。”我问他。
“当然打过仗。”
这话问得,哎,有点多余。但听他说的头头是道,好像是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,心里不服,这话就随口说了出来。不过,他好像不在意我问话背后的意思。他说,“我是原来红军七十四师陈先瑞手下的一个参谋,受伤后,被这个土地庙里的道士救了,就当了道士的徒弟。”
李正和进来说,“饭好了吧,我肚子饿了。”

吃完饭,李正和说要回家去看看母亲。我就叮咛他,路上一定要小心。不能对任何人说,自己是解放军,包括自己的父母。明天下午一定要来这里和我汇合,一起去四亩地,估计大部队应该这几天会到达,部队还在等待我们的情报呢。
送走李正和,我对叔叔说,“陪我去庙后的山包上看看吧。”
“好吧。”叔叔正在收拾厨房,他去卧室里拿了一件袄子给我,“这山里,太阳一落山就有点冷,这是羊皮的,保暖。”
这里是山顶,即就是天要黑了,看不清周围的地形,但在野外感受一下,对我制订作战计划,预想可能出现的困难,总是有好处的。
山神庙后面有一条小路,我们沿着小路顺山脊向上。叔叔走在前面带路,我跟在他后面。我发现他的腿有点拐,走路一偏一偏的。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松树,松树下面有一根横放着的枯木。显然经常有人坐在这根枯木上,枯木周围都是人踩踏过的痕迹。
“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吧。”叔叔说,“没事的时候,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,就坐在这根木头上。”
“你这腿受过伤。”
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腿说,“我这腿还是三八年秋天受的伤。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太大影响了。”
“三八年,那是十一年前了。”
“是呀,那年八月,部队攻克了佛坪县城,然后准备去沙窝子。当时我是师部参谋,领着一个排的战士打前哨,结果在冷水沟口遇到了当地民团,伤了我的腿。当时部队要转移,我这腿伤无法和部队一起走,就在当地一个村民家养伤。这家有个兄弟在这山神庙上当道士,当时刚好回去了。他和我很谈的来,而且他知道我的情况比较危险,就劝我和他出家,当他的徒弟。当时国民党政府对失散和受伤的红军战士追查的非常严,许多受伤的红军战士都被他们抓了。如果我一直住在他家里,不但我会被抓,而且会连累他的家人,所以我就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个山神庙里。那个时期,部队非常困难,留下我的时候,药品几乎没有,我只能用当地猎人的一些草药,你看我现在这样子,就是当时没有药品留下的一点后遗症。”
“那你同意了。”
“同意什么。”
“道士,当道士。”
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我这受了伤,如果不和他去当道士,只有二种可能,一种是没有药治伤,最后腿烂掉,危及生命。另一种可能是被国民党政府抓住,杀头。所以,听他的话,做他的徒弟,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。”
“哎,那个时候,好像也是我党最困难的时候。”
“是呀,当时好多农民因为同情我们而被国民党政府杀头,就更不用说像我师父他们一家,收留我,给我疗伤,这事情如果让国民党政府知道了,他们一家肯定是要被杀头的。”
“那你师父呢,怎么没有看见他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,怎么回事。”
“其实我师父也就比我大五岁,我们说起来是师徒,其实就像兄弟一样。我腿上的伤是他给我治好的,然后让我做他徒弟,逃过了国民党的迫害,算是救了我一命。师父死的时候,也是因为救我,因为救我才死的,所以我欠师父两条人命。师父对我的恩情,我这一辈子是还不上了,就是下一辈子,再用一辈子的时间也不一定能还上。”
太阳已经落山,西边的山峰红红的,天上有一团一团的乌云,看来要变天了。
“你师父是怎么死的。“
“三年前,也就是抗战胜利后,我去陈家坝开完党小组会议,回到庙里的时候,发现民团的肖庆良正在那里等着我。厨房那个木框里面一个暗格,那里藏着我写的一个账本,那他是发现了那个账本。账本上记录着十多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,有些事情是我亲眼所见,有些事情我是听别人讲的,有些事情是听师父给我说的,其中的内容,主要就是国民党政府残害人民群众,杀害红军战士的一些事实。”
“记录这些干什么,有什么用。”
“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,就想记住那些死了的同志,记住他们的英勇事迹。但记着记着,我觉得我必须要记录这些东西,不然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同志。”
“这山神庙里就我和师父两个人,师父是本地人,大家都认识。这个肖庆良也认识师父,他知道师父不可能是共产党,所以,他肯定认为我是共产党,这个账本肯定是我写的。如果师父已经是共产党了,肯定也是我这个共党带坏了,才加入共产党的。你不知道,这个肖庆良是民团中最坏的一个,他过去就残害过红军战士,对农会干部进行过严刑逼供,手法残忍。我在那个账本上,单就就肖庆良犯的罪行,就有十处之多。十处,就是说,这个肖庆良做过十次较大的恶事。”
“我进门的时候,他躲在门后,突然对我这条伤腿来了一棒。然后就把我挷了。我问他为什么挷我,他就对我挥了挥手中的那个账本。”
“他问我还有谁是共产党。问我都和谁联系。问我师父是不是也是共产党了。我知道他手段残忍,说还是不说,都要接受他的折磨,就一言不发。他见我不说话,就用一个竹棍抽我。他不论怎么打我问我骂我,我就是不说话。我想,不论怎样,在他手里,我是活不成了,就让他把我打死算了。”
“在他打我的时候,我发现了师父,师父在门口一闪,就不见了。但我还是看到了师父。他发现我被肖庆良抓住了,肯定是去想办法救我了。但他能想出什么办法。我想,这事情我死了不要紧,但我不能连累师父。我就说,我可以回答你的那些问题,但不是在这里,不是向你说,是向你的上级说。我想着,如果他把我押回县城,要经过下面那个山崖,我就趁他不备,在那个山崖和他一起同归于尽好了。”
“我这腿本来就不方便,经他那一棒和一段时间的折腾后,走路就更不方便了。如果他挷着我,我根本就无法行走。于是,他给我松了挷,让我拿着一根木棍当拐杖。这肖庆良不单残忍,而且狡猾,他让我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短枪,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,我想接近他,根本就没有机会。”
“到了那个山崖处,我就不走了,我坐了下来。我想,错过这个地方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我想让他到我跟前来,然后我抱着他,把他拖下山崖。但他就是不到我跟前来,他骂我,用石头砸我,想让我走。我说我腿又折了一下,没法走了。他说你个骗子,我知道你怎么想的,你是想让我到你跟前,你好抱着我跳崖,你想跳崖,你就跳崖好了,想骗我一起和你跳崖,不可能的。听他这么说,我知道这肖庆良已经知道我的想法,我这一回肯定是活不成了,就想着自己跳崖,跳崖死了,就不再受他折磨了。他说,你跳吧,你跳了,还有你师父呢,我去找你师父,你们天天在一起,我就不相信你师父不知道你的底细,不知道你经常和那些人联系,也许你师父也是共党分子呢,你师父比你年龄大是吧,他也许比你在共党里的官职还要大,你跳吧,赶快跳吧,跳了后,我好去找你师父。听他这么说,我急了,我说,我师父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事情,你知道我们党有严格纪律的,我做的事情,不可能让我师父知道的。他说,你个骗子,你骗谁呢,你师父一定是共产党,不然你为他辩护什么。我说,我师父不是共产党,我肯定不能让我师父变成和我一样的共产党,我知道共产党被你们抓住后,是要杀头的,我不能害了我师父,你说是不是,我如果把我师父变成和我一样的共产党,我那是害我师父,你说是不是。他说,我不信,你肯定是骗我的,我才不管你说的那些,你师父是不是共产党,我都要抓他,最少,他是窝藏共产党了,是不是,窝藏共党和共党同罪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真的很绝望。跳也不是,不跳也不是。”
他说绝望的时候,双手捂着脸,好像是要把那种绝望藏起来一样。
“就在我绝望的时候,师父出现了。其实师父一直跟在我们身后,他知道肖庆良的手段,知道我落在肖庆良的手里,肯定是活不成了。师父的想法和我一样,想在山崖这里把他推下去,救我的命。但是在这山里,地下到处是树枝什么的,稍不小心就会发出声响。所以,当师父离肖庆良还有几步远的时候,肖庆良已经发现了师父。”
“肖庆良的枪响了,师父中枪了。但师父在高处,他顺势向下一扑,抱住了肖庆良,然后用力向前。他们一起滚下了山崖。”
“山崖有二十多米高,上面光秃秃的,没有树枝什么的,山崖下面是乱石,不论是人还是动物,从那里下去就没有活着的。”
“我花了一个小时到了山崖下。我找到了师父的尸体,把他放在一棵树下,用树梢盖住。我在肖庆良的身上,找到了那个账本。我一个人无法把师父送回山上,第二天,我找了地下党,在地下党的同志帮助下,才把师父抬到山上。我要把他埋在这里,想他的时候,我随时都可以来看他。”
“坟就在这棵大树后面不远处。”叔叔说,“我只要没事,就会来这里坐坐,陪陪师父。”
我们来到大树后面,这里更高,更平坦,在最高处,有一座坟,坟头是用石头磊起的,没有墓碑,有烧过纸钱的纸灰和香杆。叔叔跪在那里,对着坟头瞌了头,然后就坐在那里,默默地看着坟头,不再说话。
我也跪了下来,对着坟头瞌了头。虽然我不认识这坟里的那个道士,但他是我叔叔的师父。
感觉到冷,我打了几个喷嚏。
“走吧,这山里,晚上的时候特别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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