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瓣书香】陈小荣丨最好的护工

最好的护工
文/陈小荣
安娜睁开眼睛的时候,时值凌晨三点四十五分,病房里的灯光照得她有些惶恐,她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,围着她的有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,这几个年龄不同的人有一个共同点:她们似乎获知了特大的好消息,惊喜在她们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开出了花儿。
这是距安娜开颅手术后她第三次昏迷后醒来,这次昏迷长达五十三小时二十八分钟!她在漆黑里徘徊,挣扎,她感觉剧烈的头痛,她喊,使劲的喊,累了,没有力气了,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隐约,她听到各种呼喊,不同的声音,不同的称呼,都像在呼叫她。有时声音大,急躁而不安;有时声音小,温柔而甜蜜。有人拉她的手,有人把脸贴近她的胸口,有人落泪了,像暴雨一样,豆大的珠子不经意砸在她的脸上,胳膊上,手背上,有几颗无意滚落在她的鼻窝,滑到唇边,流进嘴里,又苦又咸,真是种说不出的怪味道!安娜最终被这些人再次吵醒了,她又疲惫地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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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们,你都认识吗?”白大褂的医生指着围在床边的人,问她。
安娜目光呆滞地望着医生。
“这个,认识吗?”医生的手指向身边年龄最大的那个女人,疲惫爬得她满脸都是,因为身心俱备,她加速了衰老,尤其是女儿病了的这些日子,她的头发白了,消瘦的脸上骨肉分明,一双红肿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刚刚五十出头的她已然熬成了个七十的老太样儿。
安娜望了她一眼,摇头,女人眼睛里的光,暗了下去。医生把手指向另一个年纪比安娜大几岁的姐姐,她摇头。再把手指向小她几岁的妹妹,她依然摇头。
医生眼里的星光散了,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轻叹一声,转身往病房外走,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住了,转身鼓足勇气,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,他像是从战场上狼狈逃回的士兵,经历了种种恶战,疲惫,恐惧,慌乱和不安似乎从未离开过他。
“老公。”安娜憨憨地笑,眸子里有了月光的柔和。
“老婆!”男人的一双泪眼眯眯笑着,整个人精神振奋,这么多天他一直提心吊胆,女人醒了,还记得他!男人的心终于落下一截,他把胡子拉碴的瘦脸埋进女人的胳膊弯里,高兴,激动,难过,一股脑地涌上来,他的肩一高一低地耸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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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记得我!男人的心里翻滚着热浪,他想起女人住院来的这二百六十八天,他的体重从一百八十五斤直降到了一百一十八斤,一米八几个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瘦骨嶙峋。为了给女人看病,他辞去了高薪的工作,从一座城市辗转到另一座城市,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。家里的车卖了,房卖了,还不够昂贵的医疗费。看着病重的女人,他无奈之下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,众筹资金,令他难过的是,几十万资金到位,医生因高危,成功率极其低拒绝手术。男人执着的坚定女人一定会好,放下尊严,三番五次跪倒在医生面前,苦苦哀求,泪水一次次浸湿了胸前的衬衣,医生叹息着,答应了他的请求……值得,只要她记得,一切就值了!他回忆着数月来的煎熬,宽慰着自己的内心,他默默的寻找着那么一些无法言语,摸不着的踏实和欣慰。
“她也一直在,每次我睁开眼睛,都能看见她。”女人傻傻的笑着看向白发的母亲,对男人说,“你不在的时候,她把我照顾的很好,每天都给我擦洗身子,做肢体按摩,变着花样给我买各种好吃的……她很细心,对我关怀备至,体贴而有耐心。”
男人抬起头,看着女人的母亲,眼睛再次湿润了,他想起他为了给女人筹病款,找医生,寻购稀有药品常常四处奔波,母亲从遥远的乡下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,丢下病中的父亲,悉心照顾起病重的女儿。医院附近的饭贵,母亲大多数时候靠稀饭和女儿吃剩的饭菜填饱肚子,为了省钱和便于照顾女儿,她在病房的墙角半睡半醒渡过了好几个月……男人止住了回忆,他不想让刚醒过来的女人看见太多眼泪,胡思乱想。
男人看着女人,刚想对她说些关于母亲的话题,希望她无论病的多严重,都要记住母亲。
“老公,我们节省节省,多给她几百的工资,我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护工。”女人的目光在母亲和男人之间徘徊,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。
男人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,他难为情的看了一眼女人,又难过的看着母亲,努力张开嘴巴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白发的母亲看出了他的艰难,轻轻摇了摇头,背过身,缓缓往出走,一声轻叹:但愿我不会失业,傻姑娘。
想起她偷听到男人和医生的谈话,她知道,女儿的癌细胞已全身扩散,时日不多,她脚一滑歪倒在过道的墙角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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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简介:陈小荣,笔名欧阳傲雪,商洛市青年作家协会会员,柞水作协会员,出版过长篇小说《高三女生》,长篇小说《谁的等待恰逢花开》将于近期出版,诸多短篇小说在《辽河》《柞水文艺》等各类刊物上发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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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责编:杜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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