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古诗词聚贤庄·讲座(49)|| 理野:诗的灵魂之乡情

【讲座】诗的灵魂之乡情
文/理野

乡情比爱情还具有普遍性。爱情虽然美好和天性使然,毕竟世上有一辈子没有爱过的人。而无论谁,总有其出生和出生地域。就算是方外之士,僧人、道人、神仙、隐者,其实他们都有父母。就算是皇帝大多享誉“天子”称号,他也不是天生的,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。漫天诸神,都曾经是人和父母的子女。所以谁也有自己的故乡。
  中国的乡土诗,从《诗经》开始,一直以来,思乡,非但是任何一个中国诗人的永恒的主题,而且是任何一个不是诗人的人的永恒的情愫。凡是在异地谋求生计者,都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。而以乡土生活、风土人情、民俗民风、乡村人事、土地情怀等为题材,出彩的优异的诗歌不胜枚举。

而乡情诗,一般以思乡最为常见。而凡“思”,必有其伤情或隐隐暗伤。之所以说隐隐暗伤,是因为思乡,远无男女之间的相思那样空寂、痛楚、凄切夺魄。而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隐隐暗伤会越来越占据胸臆间的情愫领域里的过多的地盘。乡情会随着爱情的出现而逐步淡化——比如唐·刘沧《下第后怀旧居》诗中的句子“芳时多负故乡情”;又会随着爱情的淡化而趋于强烈——比如放翁的《与村邻聚饮》诗中句子“交好贫尤笃,乡情老更亲。”而所谓叶落归根,也正说明了这一点。没有哪一个寿终正寝的人在闭眼之前会说:老伴,我们俩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——这就是天大的笑话了。
  虽然说思乡是诗人永恒的主题,而世上也不乏乡土诗人。毕竟在过去,凡是写乡情诗的人,一般都是在外谋生和仕途泛舟者。大部分锄地的人,几乎都是一辈子耕耘那一亩三分地,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一亩三分地。思乡就无从谈起。而作为那时代的贫苦阶层,也读不起书,大字不识一个,目不识丁,就算是流落在外,也无法用文字语言表述出来。而随着社会的发展,文明的进步,尤其到如今,教育普及,交通工具发达,农家兄弟姐妹,也不守着一亩三分地了。故而乡情诗,会慢慢有席卷中华大陆之势。因此,咱有必要谈谈乡情诗。因为乡情诗写好了,会很容易引起共鸣和传唱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别的方面可能都不同,而对于家乡的思念和乡情是一样的。比如明代高启《送何明府之秦邮(何,淮东人。已三为县令)》诗中的句子“君来应有故乡情。”按字面而论,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。
乡情或思乡,有一个比较关键的话题,即,无论谁,之所以要离开家乡,必然怀揣着一定程度的美好的梦想。没有谁人会离开热炕头而跳进火海让大伙烧死自己。都是试图富足、发迹,日子过得好起来,或者,飞黄腾达。这就是说明了,家乡,象征着贫穷和凄苦。而贫穷和凄苦的人与人之间,没有尊卑贵贱的差异,谁也没有理由嫌弃谁,因此和谐平等。而繁华和经济发达的地域之人群,贫富之间的差别相当悬殊。有高下之别,更有尊卑之分。比如过去扛长工打短工,天天面对的是地主老财、资本家,以及玄机四伏的宦海。其间很难沟通,也没用沟通的条件和机会。相互之间,可以说,几乎没有人情味。到了这次第,就会越来越感到家乡的美好和可亲,虽然它贫穷和凄苦,毕竟有亲人,街坊邻里之间也有人情味。这便是思乡诗出现的理由或命脉之所在。
老杜《春望》诗中有句: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”抛开前句不论,抛开时代背景不谈,只说“家书抵万金”的字面含义。到不了家乡,看不到家乡的人,一封家书,就几乎价值连城。这就变相说明了,家乡是多么有人情味,亲情是何等的贵重,而所在之处是何等的没有人情味,是何等的无足轻重!
而如果能回到家乡,又是何等的喜悦。比如贺知章的《回乡偶书》诗中的句子“少小离家老大回。”其中所流露的喜悦之情,会带动的在异乡的游子的心,也会跳起来。而其诗的第二句“乡音无改鬓毛衰。”则又是一种乡土与异地的“代沟”造成的无可奈何的遗憾。
漂泊在外的人,乡情,其实也是一种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”的守候,比如张九龄之绝唱《望月怀远》中的句子“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”;同样是一种一岁一枯荣,春风吹又绿的萋萋芳草,比如王维的《送别》诗中的句子“春草年年绿,王孙归不归。”由于多以物象而传递乡情元素,那种模糊的朦胧的离愁与伤感,就宛如丹青笔下的素描,乍看很淡,可是越欣赏、越咀嚼,就会越发感到惆怅和茫然。渐渐地,这句子,就化为心目中的一种难以抹去和难以割舍的物象和情愫了。这是因为共鸣,也是诗的意境之灵魂之所在。
而由于诗人们善于用美的事物来衬托。有些句子,单独拿出来欣赏,我们只能感受到那种大自然之造化的美妙,几乎看不出来乡情、乡愁的蛛丝马迹。比如张九龄的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”同样是《望月怀远》中的句子,只以其壮观开阔的神奇之美,就足以成为千古名句。大自然的造化,在诗人的传神的艺术加工之下,就愈发富有无可比拟的震撼之美。这样的句子的意境,即使经过了百年或千年的尘封,亦不减其灵魂万里飘荡,万古飘香。
再比如宋刘辰翁的《太常引·便晴也是不曾晴》词“便晴也是不曾晴。不怕金吾禁行。风雨动乡情。”风雨也碍到乡情了。还有宋代李洪的《九日效少陵体》“异县黄花节,愁边白发生。茱萸朝士赐,粔妆楚乡情。”多去了,不胜枚举。
我列举这些句子,就是要说明,写诗填词,非但不要凭空捏造,而且不要一棵树上吊死。一样的物象,一样的词语,即使写一千篇,也不过就是写出来一个成语:千篇一律。别人写南瓜,种子在里边,一抓一把;我们可以写蒲公英,成熟了种子随风乱飞,抓挠不着。世界如此之大,万类霜天竞自由。多少人也写不尽,我们自己为什么反而要扎堆呢!
乡情,是一个道不尽的话题。也正如清代刘若蕙《秋夜寄外》诗中句“悬知千里客,不尽故乡情。”之所说。而由于祖国疆域辽阔,虽然是异地,而异地与异地又不尽相同孟浩然的《宿建德江》则直接让乡愁纵横驰骋,涌满乾坤。“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”这是一首刻画秋江暮色的诗,是唐人五绝中的写景名篇。
此诗先写羁旅夜泊,再叙日暮添愁;然后写到宇宙广袤宁静,明月伴人更亲。一隐一现,虚实相间,两相映衬,互为补充,构成一种特殊的意境。虽只有一个愁字,却把诗人内心的忧愁写得淋漓尽致,野旷江清,秋色历历在目。《批点唐诗正声》:语少意远,清思痛入骨髓;《唐诗别裁》:下半写景,而客愁自见;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》:周敬曰:神韵无伦。诗能写到令大家们津津乐道。其意境灵魂之出类拔萃,可想而知。
古代大家们对于乡情、乡愁的描写,可以说无物不可借、无物不生愁。比如杜牧在《清明》“借问酒家何处是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比如李白的《静夜思》“窗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比如白居易的《春来》“春来触动故乡情。”比如元代王冕的《泊瓜洲其一》“野烟晴漠漠,江树绿离离。客思无人会,乡情有雁知。”早些年我看到他这句话的时候,打趣道:“狗屁,大雁知道什么呀!”这是因为雁能传书,与明月寄情,异曲同工。
  一处地域,一处风景。凡物,皆可入诗,因为皆能勾动我们心中那根思乡的弦。而环境不同,年龄段不同,时空不同,对于乡情的感触自然也就迥然有异,自然表达方式也就可以多种多样。唐岑文本《冬日宴于庶子宅各赋一字得平》诗中这样写道“既欣投辖赏,暂缓望乡情。”张九龄在《西江夜行》诗中写道“悠悠天宇旷,切切故乡情。”唐宋之问《渡汉江》诗中有句“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”唐·刘沧《春晚旅次有怀》诗中有句“晚出关河绿野平,依依云树动乡情。”睁着眼可以写乡情,闭上眼睡梦中也有乡情。唐卢汝弼《秋夕寓居精舍书事》诗中有句“醉卧欲抛羁客思,梦归偏动故乡情。”
而我们记忆最为深刻又最妇孺皆知的乡情诗,还是苦吟诗人孟郊的《游子吟》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”这是一首乐府诗,诗人捕捉住生活中的“一瞬”,用简括的语言勾勒出慈母为游子缝制衣裳的场景,抒发了游子思乡念亲的至深情感。看了这首诗,我们不难得出结论,乡情之内,最重的砝码,还是亲情。因为一提到家乡,我们就会首先想到,慈祥的母亲和辛劳的父亲。一想,就会落泪。虽然家乡的母亲和父亲都不是一手遮天的九五之尊,然而永远给了子女安全感。同时是子女永远的最为沉甸甸的牵挂。宋李儒用《登中梁山》诗中写道“岁稳未宽忧国志,时危转切望乡情。”就是最好的说明。
  上边说过,由于经济的发展,交通工具的便利,大潮势所动。女性们,也不似封建社会那样死守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,也大都出外谋求生活的富足和离乡背井了。因此,乡情、思乡之情,已经占据了大多数人的心里情感空间。也许当真就会应验唐韦庄《建昌渡暝吟》诗中句的字面意思:“乡情独浩然”。在这样的前提下,乡情诗将会风靡中国诗坛,而如果能写好,传唱传世,挡都挡不住。

我们行走在异地,感受着风光无限,山水田园,城市繁华;怀揣着沉甸甸的乡情,体会着乡情给我们带来的童贞般至纯的美妙,品味着乡韵,乡味和乡情之特有的芳香,用韵律表达出来,是何等的一件快事!
  乡情,不似爱情那么热烈,又难与世情比千姿百态,却是文人沉醉其中,永远都走不出的一个话题。它五味杂陈,淡而浓郁。品之如陈年老酒,又似一杯苦咖啡,似乎回味无穷,又似乎回味不得,只缘它,提神又伤神。
  写得太长了,就用明代杨基的《宿高季迪京馆》的诗句做结吧:
  岁晚此相逢,乡情似酒浓。
  ——理野2018年2月23日夜晚于太行山下陋室。

理野,本名:王庆生。1962年生于沧州,常住(邯郸)太行山下。历任《烟雨红尘》《杨柳青文学网》《江南文苑》等数大网站编辑、主编、总编、管理员、顾问。现任湖南《楚风》杂志编辑部副主任兼诗词、小说编辑。尤喜诗词、小说,擅长杂文。网络、纸媒发表有各类题材文字数百篇,获奖无数次;呕心沥血三十多年,五易其稿,著200余万言长篇小说《寒情蹀血七色梦》。豪侠使气,剑胆琴心;挚爱文字如对知音,尤其对于突破大众化文学情有独钟。半生执着,一世无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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