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 首页 自贡聚焦

安黎/乞丐


点击关注 | 文学依然神圣
作家专栏栏
乞 丐
文‖安黎
差不多每天我都要从桥洞里穿过。桥洞是我从家庭走向单位的最佳通道。骨架瘦小的桥梁,却承载着陇海铁路。火车频繁地驰过,带着巨大的响声,震得桥梁瑟瑟发抖,令每一位通过桥洞的人,都产生一阵阵的惊悸。
桥洞里原来空荡荡的。偶而可见被风刮来的纸片和枯叶,当然,也有那些不讲公德者偷偷留下的便迹。我记得在六七十年代,所有重要的桥梁都被全副武装的战士把守,以防止特务的炸弹袭击。现在,特务似乎销声匿迹了,但是不是还需要戒备森严的战士,以提防人们把桥洞当成厕所?一个要被看守着才能生活的民族,有什么尊严和希望?
那是一个雨天,桥洞里来了第一个客人。我骑车经过那里,发现人行道上,盘腿坐着一位枯皱的老太婆。她贴墙坐着,怔怔地瞅着每个过路的人。她的行李有褴褛肮脏的棉被,有一根棍子,有一个缺牙掉齿的瓷碗。她坐在那堆破败的棉絮当中,犹如年迈的秃鹰蹲在枯叶里。从她的外观,你无法辨认她究竟是六十岁还是八十岁。她的目光灰暗得犹如一缕缕缈缈的青烟。她显得如此孤单,仿佛遭受了一次又一次地抛弃。
我没在意她的存在,因为在寄居的城市里,寻找一个高尚的绅士很难,但寻找一个乞丐易如反掌。遍地的乞丐一天天在消耗着人的同情心,让人对贫穷的存在越来越麻木不仁。况且,乞丐们的表现是不能令人满意的。他们对你穷追不舍,有时还会瘫卧在地,死死抱住你的腿不放。那姿态已不是乞讨,简直近乎于死乞白赖地抢夺。我在济南就遇到这种景况,促使我的心肠越变越硬。大观园是济南的繁华地段,那里是有钱人和没钱人共同出没的场所。乞丐很多,而且她们均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,成群结队,蓬头垢面,不害羞,大大咧咧,理直气壮。别指望她们长大后能成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,也别指望她们继承中国妇女的优良传统。不识几个字,又从小乞讨,羞耻感早已在心里荡然无存。一位小姑娘不停地拽我衣襟,我掉头看,顿时怜悯心勃发,掏出五元钱给了她。那个小姑娘喜气洋溢,宛若除夕之夜得到红头绳的杨白劳女儿。我的潜意识里,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她,甚至有一种拯救她的高尚冲动。我知道,沿着乞讨之路走下去,迎接她的只有堕落。可我没有想到,我的举动引起了连锁反应,大批大批的乞丐朝我蜂涌而来,几乎要把我撕成碎片,抱腿的,拽胳膊的,抢我包的,甚至有用尖利的牙齿啃我脚面的。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爱戴过。我所受的礼遇只有在电视里影星出场时才能看到。一辆又一辆班车从站牌前停下又开走,我只有望着车的背影哀叹。无奈,我就想抓出内衣兜里钱往远处抛扔,以使她们如麻雀般奔米粒而去。但我已动不了。手已不属于我了。我只有朝公交车呼救。那个空荡荡的中巴车,不忍放弃我这位稀有乘客。司机和售票员下车来,挥起巴掌一阵狂打,然后凌空把我抬上车。车门一关,车便迅猛开去。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只剩下了一只鞋,另一只鞋不知去向。我怅然悲叹,心潮难平,伤感得差点掉泪。我自信自己伤感的不是那只鞋,也不是那群可怜而又可恶的乞儿。而我究竟伤感什么呢?说不清楚。
我们必须承认,乞丐的名誉越来越不佳。这是因为,在乞讨这个行业中,名誉侵权的现象屡见不鲜。假冒伪劣乞丐败坏了真乞丐的声誉,真乞丐是假乞丐的受害者。有人并不穷困,梦想发财却懒于劳动,便以乞讨为职业,这种乞讨类似于欺骗;有人应乞讨之名,行盗窃之实,乞讨只是披在狼身上的羊皮。形形色色的乞丐使得并不富裕的百姓无法慷慨大方。乞丐叹苦,百姓亦叹苦。
桥洞下的老太婆显然是个好人,但不是个称职的乞丐。因为她不大忠于职守,乞讨不积极主动,绝没有因获取太少而动怒的意思。她的全部目的就是不饿死自己,别无企图。面前的碗里,永远是那几枚锈迹斑斑的分币。倒是苍蝇对那只碗颇为钟情,它们飞起飞落,高兴得如同分币是它们将要领到手的奖金。几日过后,又有几个乞丐到桥洞下安营扎寨。他们携带着破破烂烂的行囊,仿佛要在这里定居下去。人越聚越多,不足一月,这儿已是乞丐的大本营了。两旁的人行道上,横七竖八的全是乌黑的躯体。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各具形态,千奇百怪。至此,骑车人再从桥洞下经过,已拥拥挤挤,不那么顺畅了。居民免不了抱怨,个别人骂骂咧咧,恨恨地往地上唾着痰液。更有那些莽汉,气汹汹的,抢起棍棒朝乞者头上猛打。我亲眼看见一幼儿头上鲜血直流,一老妪用棉絮死死扼住幼儿头上的伤口。
桥洞下的乞丐已成了这座城市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。报纸上的文章连篇累牍,吁请政府像清理垃圾一样清扫那些乞丐,仿佛这座城市本来很干净,现在正在遭受乞丐的污染似的。乞丐们不读报纸,他们不知道自己已光荣地成为众矢之的。他们不满意行人对他们的态度,经常弄出一些挑衅性的动作,比如向行人扔石子,往马路上摔酒瓶,或者干脆站在行人前面,摆一副无赖状,大有你不扔下买路钱就别想离开的架势。终于发生了惨祸:一个小姑娘(后来从报纸上知道她才五岁)被卡车车轮碾得血肉模糊。当我途经出事现场时,已不见了那辆卡车,只见一辆警车停靠在路旁,几名警察在马路上维持秩序。路中央画了个白色的圆圈,那个可怜的小姑娘蜷缩在圆圈之中,草袋遮掩着她,只露出一只挂着破鞋的脚丫。我的心受到深刻地刺击,仿佛一把冰冷的刺刀,正捅中我的心脏。她那么小就死,仅仅为了一角钱或两角钱。她的生命就像泼在地上的一瓢水,那么廉价,转眼之间就无影无踪。她使我想起某诗人的诗句:他消灭自己,却是为了活着。她才五岁,大概算得上最小的乞丐了。郭沫若五岁就能诵诗,莫扎特五岁就能弹钢琴,可她五岁时就已沿街乞讨。她把生的希望寄托于人们的悲悯上,全然不知幸福是靠乞讨得不来的。
小姑娘的鲜血唤出人们的眼泪。报纸三番五次的渲染给人们增添了新的谈资。李大爷悲叹可怜哟。王大婶也悲叹可怜哟。可怜来可怜去,终于让政府有关部门醒悟:这些人不能继续在桥洞里存在下去!他们的存在,影响市容的美观!于是在一个早晨,我看见一帮市容执法人员,像驱赶麻雀一般赶这些睡意朦胧的乞丐。行动迟缓的人,免不了受到皮带的抽打。有哭的,有嚎的,纷纷逃窜,弃扔下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破烂儿。清扫车开来,把那些破烂一古脑儿清理干净。道路又恢复了顺畅,上班下班时,自行车像洪水一样漫过桥洞。人们对乞丐很快忘却,谁也不关心他们究竟去了哪里。
可我还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现了他们的倩影。我看见三个乞丐正追着两名外国人要钱,我也看见一群乞丐趴在高档酒楼的橱窗上往里窥望。乞丐是城市的虱子,他不能轻而易举被处死。他是人,是人就有活着的权利。他就像物质不灭定律所昭示的那样,可以从这儿走到那儿,不断置换空间,但不会消失。贫穷不死,乞丐就不会死。
曾以《小偷日记》闻名世界的法国作家热内,就曾在很长的时间里做过乞丐,后来由乞讨而变为盗窃,在监狱里八进八出,监狱几乎成了他难以割舍的家园。乞讨的体验对热内来说是刻骨铭心的,用他的话说,那就是用“火棍在心上烫的一个个黑疤”。他这样写道:“我要用我的恶、我的罪,来羞辱你们的幸福!”也就是说,花天酒地的人们哪,当你们挥霍无度饱食终日时,你们是否知道还有另一群人的存在?他们正在挨饿挨冻,他们遭受疾病的折磨却无钱医治,他们饱尝冷眼和讥笑,他们也是人,属于他们的财富哪儿去了?乞讨和偷盗造就一个优秀的作家,成了作家,就有了说话的权利。但更多的乞丐则没有热内幸运。热内在书中告诉了我们:对贫穷的漠视,不是一个文明社会应有的态度。
编者注:本文刊发在《福建文学》1999年第九期、《作品》2000年第九期。后被编入花城出版社出版的《淑女的味道》一书。
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
作者简介
安黎,一级作家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、西安有突出贡献专家,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。1982年师范院校中文系毕业分配至耀县中学从事高中语文教学,后辗转耀县县委党校、耀县县委宣传部、耀县文化馆等单位工作。1992年初调入西安市文联《美文》杂志社从事编辑工作至今,现为《美文》杂志副主编。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。出版有长篇小说 《痉挛》、《小人物》、《时间的面孔》,散文集《丑陋的牙齿》、《不在路上走》、《我是麻子村村民》,小说集 《丑脚丫踩过故乡路》,诗集《走进人的丛林》等。
【投稿说明】
欢迎投稿至邮箱:1004961216@qq.com
如有疑问可在后台留言询问
欢迎关注“浅海文苑”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